江南绣艺博览会设在沪上老城厢的“缀锦阁”,三层楼的老式建筑,飞檐翘角,门前两棵百年银杏树,叶子刚泛起金黄色。大门口搭了彩棚,彩棚下摆着两排花篮,最中间那只花篮的缎带上写着“齐氏实业贺”。贝贝站在二楼的展厅角落里,手里攥着绣帕,手心全是汗。
她的作品《水乡晨雾》挂在展厅正中央的展位上,一幅两尺见方的绣品,绣的是江南清晨的河巷——雾还没散尽,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几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蹲着洗衣的妇人,石阶上搁着木盆,盆里泡着青菜。整幅绣品用了四十多种灰白丝线,从最深的水墨灰到最浅的月白,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走线。尤其是水面上的那层雾,她用了独创的“乱针雾绣法”,每一针都短得像针尖,交叉叠绣了七八层,从远处看,那雾真像是活的,在往上升。
评委们在这幅绣品前站了最久。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针法我没见过。新派,但有根。”
贝贝的绣品得了金奖。
她站在角落里,听见主持人念出“阿贝”这个名字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旁边的绣坊老板宋姨推了她一把:“上去啊!发什么愣!”贝贝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挤出来,走上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是宋姨借给她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别了一枚银针,针头上嵌着一粒米珠。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珠花,没有点翠,干干净净的。
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贝贝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她的耳朵嗡嗡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奖拿了,绣坊的订单就能续上,养父的医药费也有着落了。她站在台上,接过那只镀金奖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展厅门口,刚进来两个人。前面的男人穿深灰色的西装,肩宽腿长,眉眼很正,嘴角挂着一丝得体的笑。他微微侧着身,让身后的女伴先进门。那女伴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旗袍,外面搭着一件米白色的薄绒开衫,头发烫成时下最时兴的样式,松松地拢在耳后,露出细白的颈子。她进门时微微低着头,目光从地上的花砖移到墙上的展品,然后慢慢地、像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抬起来,看向展厅正中央。
贝贝和她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展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贝贝听不见主持人的串场词,听不见台下观众对绣品的议论,听不见宋姨在台侧喊她名字。她只看见那张脸。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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