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格在树下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左膝真的不疼了。不是暂时不疼,是彻底不疼。他把腿弯了又直,直了又弯,膝盖里没有咯吱咯吱的响声,也没有那种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的痛。他用手揉了揉,揉到的只有皮肤、骨头和那些暗金色的纹。纹在跳,和根同步。陈维在。在的。
但他不习惯。
走路的时候他总要去感觉膝盖,感觉不到疼,就觉得少了什么。像丢了一样东西,明明知道丢了,却想不起来丢了什么。他只记得智者的名字,不记得智者长什么样了。只记得智者说过话,不记得说过什么。那些被骨头吃掉的记忆,没有回来。
塔格站起来,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是伊万打的,暗金色的,有纹。纹在跳,和他的心跳同步。他走到矮墙边,看着南边的方向。
地平线上还有人。很多。他们站在枯草地上,站着不动,坐着不动,躺着不动。从火种镇望过去,像一片灰白色的石头。不是几千个,是几万个。他们从林恩来,从北境来,从东境来,从西境来。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脚烂了,腿肿了,但他们到了。到了就不走了。不走进来,也不回去。就在那里等。
等什么?
等不疼。
塔格在矮墙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的,像一块被烧透的铁。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右眼花了,但他看得清那些人影。一个都没少。昨天那么多,今天还是那么多。昨天没有走进来,今天也不会走进来。明天呢?后天呢?
他转过身,看着树下那些站着的人。几百个,从那些人群中走进来的。他们把手按在树干上,树上的花亮了。他们哭了,哭完了笑了。他们在田里弯腰,在工坊里流汗,在树下坐着。他们的脸上有疤,有皱纹,有眼泪。他们活着。
但外面那些人还在等。
“塔格。你在看什么?”伊万背着铁砧走过来。铁砧碎片在背上跳,巴顿的心火在闪。碎片越来越小了,但心火没灭。伊万的耳朵不流血了,但听力没好。塔格说话的时候,他看塔格的嘴唇。
“看外面的人。他们不进来。”
“他们怕疼。”
“我知道。但他们在外面也不走。”
“他们在等。等不疼。等不到就不走。”
塔格从矮墙上跳下来,刀插在地上。他蹲下来,把手按在根上。根是温的,在他手心里跳。他在和根说话,和陈维说话。
“陈维。外面那些人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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