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的工资,今天该结了吧。”
屠建业把听筒摔回座机上,手刚离开听筒,听筒自己又跳起来了,悬在空中,里面继续传出声音。
“屠老板,你说我得病跟你没关系。我在你的硫酸池旁边站了六年,池子里的酸雾我吸了六年,我的肺都烂了。你说没关系?”
作坊里所有的设备都开始自动运转。
硫酸池里的水泵启动,废酸开始循环,管道里的酸液咕噜咕噜地流动。
破碎机自己启动,刀盘高速旋转。
熔炼炉的温控面板亮起来,温度从室温一路飙升到一千二百摄氏度,炉膛里虽然没有东西可烧,但炉壁被烧得发红发光,像一个睁开了的独眼。
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自己关上了。
屠建业冲到门边,抓住门把手使劲拧——拧不动,门锁的锁舌在锁槽里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死了。
他拍门喊外面的人,工人们也围过来帮忙,但门就是开不了。
墙上的座机听筒里还在说话,但声音已经变成了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屠老板,你说我们体质不好。我们住在这里打工,喝的井水是你污染的,吸的空气是你污染的,我们怎么体质好?”
“屠老板,你赶我走的时候说我装病。我的头发全掉光了,你看不出来吗?我站都站不稳了,你装一个给我看看。”
“屠老板,你说没钱发工资。你哥哥在楼上喝三十块钱一瓶的矿泉水,我们喝毒井水,谁信你没钱?”
通风管道里忽然涌进来一阵风,不是普通的风,是潮湿的、黏稠的、带着化学品味道的雾。
那雾是无色透明的,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淡淡的绿光,从通风口里涌进来,越来越浓。
屠建业闻到那个味道,和他每天在硫酸池旁边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浓了不知道多少倍,像有人把一整池废酸泼进了空气中。
他的眼睛开始剧烈刺痛,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的喉咙开始灼烧,每次呼吸都像在吞酸液。
他捂住口鼻想呼吸,但手指间透进来的每一丝空气都在腐蚀他的鼻腔黏膜,他咳起来了,咳得很厉害,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那些工人也都在咳,但他们比他幸运——白雾绕过了他们,只在他一个人周围越聚越浓。
他感觉到肺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功能,肺泡被酸雾灼伤,水肿液渗出,充满了整个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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