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踱到窗边。夜色已深,弘文馆外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朕登基以来,一直跟朝臣们说,‘法立则国固’。可法立了之后呢?谁来执行,怎么执行,这比立法更难。周吉这种人,若放在十年前,朕会重用他。因为他敢打豪强,敢替百姓出头,这正是乱世里最稀缺的品质。”刘封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锐利,“但如今不是乱世了。天下初定,法令初颁,朕需要的不再是‘替天行道’的侠客,而是‘依律行事’的官员。周吉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一时不察,往大了说——若人人都觉得‘我心是好的,打错了也没关系’,那这部律典跟废纸有什么分别?”
杜预心中凛然。他听懂了这个语气背后的分量。
“陛下的意思是……拿周吉做例子?”
“不。”刘封摆了摆手,“朕不想拿谁做例子。朕只是想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所有案子,只看律法怎么写,不看官员怎么想。周吉的事,朕已命大理寺重审。他打了不该打的板子,那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但赵家侵田一事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若赵家确有罪责,一桩归一桩,不能因为周吉用刑不当就把赵家的罪也抹了。”
杜预深深躬身:“陛下明鉴。臣即刻修书一封给扶风太守,命其全力配合大理寺查案。”
“不急。”刘封抬手示意他坐下,面上忽然露出一丝笑意,“朕叫你来,不是只为了谈周吉。你方才说《洪武律》不可思议,那朕问你——你觉得这律典颁行之后,最难推行的是哪一卷?”
杜预沉吟片刻,指腹缓缓划过案面:“商税篇。”
“哦?为何不是均田令?世族对均田的抵触可大得多。”
“均田令是分利,世族虽不愿,但陛下手中握着刀,他们不敢明着拦。可商税不一样。”杜预伸出手指,虚虚地在空中画了个圈,“商税要收的是‘流通之利’。货物从甲地运到乙地,过一道关卡就要缴一道税。这中间涉及的人太多了——地方官吏、关卡税吏、豪商巨贾、沿途的豪强地头蛇……他们可以从每一道关卡里分一杯羹。陛下要在全国范围内统一税率、杜绝加派,等于是断了成千上万人的财路。这些人不会写弹章,不会在朝堂上吵架,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商税制推行不下去。”
杜预顿了顿,补充道:“臣在关中就看到一个例子。长安东市有个叫王满的商人,贩丝绸从长安到洛阳,单是出长安城就缴了五次‘杂费’——城门口一次、码头一次、商行‘管理费’一次、货栈‘保管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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