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把他刚才对楼桓的调侃全撞散了。他转头看向台上,苏晚正把琵琶放回矮几上,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像是舍不得那把琴。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手势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不是教养,是被打怕了的那种小心。月白色长裙,碧玉簪子,淡妆。坐在满堂觥筹交错中间,像一块被丢进染缸的白布。
他刚才就觉得这姑娘身上有一种“我不该在这里”的劲儿。
现在明白了,她确实不该在这里。
楼桓见李一正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要害,乘胜追击。他端起酒杯慢慢晃着,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几分,像是在跟老朋友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殿下,您要出征北境,身边带个侍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苏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通,到了北境也能给殿下解个闷。
更何况,她是犯官之女,入了教坊司就是官奴。按大乾律,官奴无赎不得脱籍。殿下不收她,她今晚就得回去挂牌。教坊司那地方,殿下应该听说过,犯官女眷在里面,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撑不住的,多的是。”
他把“撑不住”三个字说得很轻,但砸在李一正耳朵里很重。
楼桓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一幅自己精心绘制的画卷。他不急。他的话已经递到位了。台上那个姑娘的命,现在就悬在李一正的一念之间。
不收,她回教坊司,这辈子就烂在那儿了。收,就得承楼家的情。他以为李一正会犹豫,会为难,会最后咬着牙点个头,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眼线安插进去。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李一正从进醉仙楼到现在,脑子里一直在转的,就是“太子旧部”这四个字。苏晚她爹是太子旧部,被抄家灭门,她被充入教坊司当官奴。
太子哥死了,旧部散了,但这些人的家眷还活着。今天撞上一个,弹了首不该在青楼里弹的《塞上曲》。
李一正没有看楼桓。他看着台上的苏晚,看了足有五个呼吸。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搁得很轻,但杯底和桌面碰出的那一声脆响,像是落了一颗棋子。
“既然楼公子非要送,”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终于同意了下人添壶酒,“收下便是。”
楼桓眼睛一亮,立刻端起酒杯要敬,脸上恢复了最初那种殷勤的笑:“殿下果然爽快!在下这就去跟老鸨,”
“别急。”
李一正抬手拦住了他的酒杯,“收下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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