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了看炭盆里将熄的火,再看了看案上滚落一地的金锭,最后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孙判官,这才抬起眼,看向庞英。
"人,中军来审。"老将军一字一顿,"庞英,军法司出了鬼,你这个提举军法的,先把自己摘干净,再说话。"
庞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半晌,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猛地甩袖,转身大步出门,门框让亲兵的甲叶撞得哐当乱响。
值房内外,闻讯赶来的几个偏将面面相觑。再看向庞英背影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是敬畏,如今那敬畏里头,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北门营房的路上,天还没亮,长街静得能听见两人的脚步。
白七娘走在周莽身侧,走着走着,胳膊就挽上来了,挽得理直气壮。隔着冬衣,她那温软的身段仍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臂弯,胸口起伏的弧度随着脚步,轻轻擦过他的小臂。
周莽低头看她,见她右手腕上一道血痕,是方才屋脊上让碎瓦擦的,皮肉翻着,渗着血珠。
"手。"
"小伤。"她学裴照月的口气,把下巴一扬,学着学着,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周莽捉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帕子,就着街边灯笼的光,一圈一圈给她缠上。他的动作很熟,也很轻,缠完了,还低头在那帕子上吹了口气。
白七娘仰着脸看他。灯笼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水。
"爷。"她忽然开口。
"嗯。"
"刚才在房顶上,那支袖箭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她顿了顿,"不是怕死。"
"怕什么?"
"怕你救不着我。"她的声音低下去,额头抵上他的肩窝,轻轻蹭了蹭,"怕以后,没人给你焐被窝,没人给你缠护腕,没人在你出门的时候骂你。"
周莽失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把她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那就躲远点。下回再让我看见你站那么靠前,罚你一个月不许上房。"
"不上房,上什么?"她仰起脸,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眼尾挑着,意有所指地瞟他,"爷,你说呀,上什么?"
周莽低头看她一眼,明智地没有接话。
她也不恼,咯咯笑了两声,把身子往他身上又贴了贴,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嘴。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号角声就从北面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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