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放着一张窄床、一张小桌、一把竹椅,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窗子很小,开在弄堂内天井的方向,外面是别人家的后墙,看不见天。女人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扫院子、擦绷架、理丝线。七点上工,中午歇一个钟头,晚上到六点。赶订单的时候要加班,没有加班费,但订单完成后有红包。”她交代完这些就走了,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阿贝坐在窄床上,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包袱沉甸甸地压着大腿,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她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十二张饼,两件换洗衣衫,一双旧鞋,养母塞的钱——她数了数,还剩八块银元零三毛。还有那个油纸包,包着她的长卷绣品。她打开油纸,把绣卷展开。灯光下,湖上渔家的四季在绣面上流动,春日的银光、夏夜的萤火、秋天的芦花、冬日的雪。她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卷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好。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和那枚铜钱。玉佩是凉的,铜钱是温的,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玉的断口参差,铜钱的方孔圆滑。一块来自未知的来处,一块来自现在的家。她攥紧它们,指缝间漏出一点玉的青白和铜的暗黄。
窗外弄堂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渐渐远了。远处传来电车拐弯的叮当声,还有黄浦江上汽笛的长鸣,沉闷的,像一声压抑很久的叹息。阿贝吹灭了煤油灯,躺下来,被子有樟脑丸的味道,硬邦邦的。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沿,裂缝里渗出隔壁人家的灯光,细细一线,落在她枕头边。她把手心贴在墙上,那线光被她的手挡住了,在指缝间折了一下,又亮起来。
她想起莲塘的夜晚。湖面上黑沉沉的,天上有星,密密麻麻铺满,像谁把一袋碎米撒在了深蓝的布上。渔火一盏一盏亮着,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风从芦苇荡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香。养父在船头哼歌,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词,只是那么哼着。养母在船尾收拾碗筷,瓷碗碰着木盆,叮叮当当的。阿贝躺在船板上,脚趾翘着,看天上的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洇成一片不规则的形状,像莲塘的地图。她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周掌柜说,《水乡晨雾》那幅绣品被一个上海客人看中了,出了双倍的价。那个客人是什么人?周掌柜没说,只说“懂绣”。如果那个客人真的懂绣,他会不会来找绣这幅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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