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之策。贤良文学空谈仁义,斥为‘与商贾争市利’,然若无国用,何来强兵御侮?何来水利赈灾?今我朝行‘市舶’、‘榷茶’、‘矿监’诸法,朝中亦颇有非议,言与民争利,有伤陛下与父王仁德之名。儿尝思之,所谓‘仁政’,非仅轻徭薄赋、放任自流。能集中财力,办成疏通漕运、修筑堤防、兴办官学、整饬军备等惠及长远、泽被万民之事,方为大仁。理财非必为苛政,用之得宜,便是仁术。关键在于法度严密,监管得力,使利归朝廷,而惠及百姓,非入贪吏豪强之私囊。如茶马之政,若能使茶引发放公平,严惩奸商猾吏,确保茶农得利,蕃商得茶,朝廷得马,边陲得安,四者皆利,岂非善政?所患者,非政不善,乃人不行也。儿以为,变法之难,不在立法,而在行法;不在更制,而在得人。若有良法,更得良吏严格执行,再辅以有效监察,何愁新政不彰,国不富强者乎?”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从历史论辩引申到现实政策,既有对先贤的理解,又有自己的独立思考,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务实眼光与对“仁政”深刻而独特的见解。他看到了政策的复杂性,看到了执行的关键,更看到了“人”的因素。这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一个未来治理者,在认真思考如何将理想付诸实践的、充满责任感的探索。
李瑾的呼吸,在这一刻屏住了。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午后,年轻的儿子坐在窗下,就着天光,认真书写这些思考时的专注侧脸;仿佛听到了他带着些许兴奋,与自己讨论“仁政是否等于不征税”时的清朗声音。那些话语,那些思考,是如此鲜活,如此……充满希望和力量。
一股混杂着剧烈悲痛、无尽怀念,却又奇异地带上了某种温暖与力量的热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膛。他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发黄的纸页上,润开了墨迹。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宣泄,其中更包含了一种被理解、被共鸣、被后继者的光芒所照亮的复杂情感。
昭儿没有死。他的思想,他的见解,他未竟的理想,就留在这字里行间,留在他曾经生活、思考过的这个世界里。而自己这个父亲,这个被他视为榜样和导师的父亲,这个曾经满怀壮志要与他一起开创盛世的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在沉溺于悲伤,在怀疑一切,在任由他关心、思考过的那些国事荒废,在让他寄予厚望的那些新政,因为自己的消沉而面临危机吗?
“所患者,非政不善,乃人不行也。”
“变法之难,不在立法,而在行法;不在更制,而在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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