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瘦的,不爱说话,可心里头有数。余则成教他读书识字,他学得很快。一本《千字文》背了大半,字也认得差不多了。
晚上,余则成坐在客厅里,念平坐在他旁边,拿着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念得有模有样。余则成听着,点点头:“念得不错。这几个字都认识?”
念平点点头:“认识。”
余则成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考他。念平都对答如流,偶尔卡住,歪着脑袋想一想,又想起来了。
晚秋抱着念安从里屋出来,听见念平背书,笑了:“念平可真聪明,像他爹。”
“我小时候可没他这本事。”
“爹,你小时候在哪儿念书?是在大陆吗?你老家的那边?”
“嗯,在大陆。”
“老家是什么样子的?”念平问,“好玩吗?”
“老家在北方,冬天很冷,下很大的雪。夏天很热,知了叫个不停,从早叫到晚。”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
“那是我们的老家。我们祖祖辈辈都在那,以后有机会,你们一定要自己回去看。”
晚秋在旁边听着,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念安抱紧了点儿。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
那天晚上,余则成躺在床上,想着念平问的那句话:“老家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起了河北老家,想起了天津,想起那间小院子,想起翠平站在门口的样子,穿着灰布棉袄,冲他笑。想起吴敬中,想起他坐在办公室里头,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话,说“则成啊,这行当你得学会忍”。
想起了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
都回不去了。他又想起念成。
这一年,念成十六岁了。北京的学校都停课闹革命,街上到处是大字报,红红绿绿的,贴得满墙都是。有的写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有的写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高音喇叭整天响,喊着口号,唱着歌。早晨天不亮就响,一直响到后半夜。念成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可又忍不住听。
念成站在家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一队一队的学生,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举着红旗,喊着口号,从他面前走过去。有的敲锣打鼓,咚咚锵锵的。有的唱造反歌,嗓子都唱哑了。
陆秀珍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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