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
节度使府。
正堂的门窗全敞着,穿堂风从南边的庭院灌进来,裹着一股子焦木和焦土的味道。
城破半月有余,南城墙根底下的断壁残垣还没清理干净,坍塌的夯土堆里时不时翻出几截朽烂的旗杆和锈蚀的箭簇。
工匠和民夫正在日头底下修补城墙,夯声闷沉沉地传进府里。
刘靖坐在正堂的书案后头。
案上摞着半人高的簿册。
户籍、田册、仓廪出纳、盐铁往来、驿站马匹、各县乡的乡保名册……
全是镇抚司从马殷府库里抢出来的,有的被火燎了边角,有的被水泡过,字迹洇成一团。
但好歹还在,没让马殷全烧了。
他右手翻着一本潭州户籍,左手拿着一根炭条在旁边的白纸上勾勾画画。
时不时停下来,把几个数字圈出来,在边上批几个字。
批的多半是“查”“核”“存疑”。
马殷经营湖南十几年,赋税体制跟中原和江西都不一样。
他用的是“计口授田”加“丁口钱”的老法子,田亩数和丁口数两本账搅在一起。
再加上各州县自己加的杂税、力役、和买折纳,七八种税目叠在一起,连县衙的计吏都说不清到底该收多少。
但刘靖翻了几本账簿之后,注意到了一些蹊跷之处。
马殷不是没有能吏。
高郁当年替马殷设计了一套“榷茶法”,垄断湖南的茶叶贸易,以茶换钱、以钱养兵。
这套法子虽然把茶农盘剥得够呛,但确实给马殷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此外,湖南的铁矿和铜矿也比江西丰富。
马殷在潭州设了将作院,专门铸造兵器和铜钱。
单看账册,将作院一年的铜钱铸造量相当可观。
但市面所见的缗钱却远低于铸造量。
钱去哪了?
刘靖在“铸钱”两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多半是被各级官吏和地方豪强截留了。
跟洪州的旧世家一个德性。
铸出来的铜钱先过一遍官府的手,每一层都掐一把,等到了百姓手里已经剩不了多少。
这种事,不用查都知道。
但具体是怎么截的、截了多少、谁的手最黑,就得靠陈象来了之后一笔一笔地核。
“节帅。”
廊下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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