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高祖十二年,冬,长安
未央宫的柏梁台,刚刚落成。
台高二十丈,以香柏为梁,黄金为门,白玉为阶,在长安城的萧瑟冬景中,像一只栖息在黄土高坡上的金鹤。台下,是正在铺设的“长安八街九陌”,车马喧嚣,匠人如织,一个庞大帝国的心脏,正在这里重新跳动。
刘交站在柏梁台上,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渭水。
他已经六十岁了。
六十年的岁月,把一个沉默寡言的农人,熬成了一个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的老人。他是当朝楚元王,刘邦的亲弟弟,大汉的宗室重臣,也是……大汉的“宗正”(管皇族事务)兼“典书令”(管皇家藏书)。
但他脖颈后的竹简印记,比六十岁高龄更沉重。
“王爷,”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还等着呢。”
刘交回头。
来人身着绛色深衣,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忧思,但眼神温润,举止从容。他是刘彻,汉武帝,这一年,他十六岁,刚刚行过冠礼,正式亲政。
“仲卿来了。”刘交微微颔首,对这个侄孙,他有着复杂的感情。
刘彻是景帝的第十子,母亲王夫人以“彘”为讳(刘彻原名刘彘),直到七岁才改名彻,立为太子。他聪明,有锐气,不像文帝、景帝那样“无为而治”,而是想“外攘四夷,内修法度”,把大汉的威权推向极致。
这很好。
但也很危险。
“王爷,”刘彻走到栏杆边,看着台下忙碌的工匠,“朕想把柏梁台,改成‘藏书之所’。效仿古人,藏天下之书,以待明君。”
“陛下圣明。”刘交点头,“书,是文明之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朕不仅要藏书,”刘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交,“还要修书。朕要修一部《汉律》,取代秦律。要修一部《汉礼》,取代古礼。要修一部《汉史》,记下高祖起兵、诛暴秦、定天下的功绩!让后世子孙,知道朕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刘交心头一紧。
修《汉史》?
这可不是小事。
“陛下,”他缓缓道,“修史,当如实记载。功就是功,过就是过。高祖起兵,顺天应人,诛暴秦,安百姓,这是大功。但若只记功,不记过,那便不是史,是谀文。谀文,误国误民,不可取。”
“王爷以为,高祖有过?”刘彻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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