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馆内,杜预将手中那卷《洪武律》合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刘封。
“陛下,”杜预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难掩的振奋,“这部律典,臣一路从关中看回来,逐条细读,越读越觉得……不可思议。均田、科举、商税、刑名,样样都像是有人在千百年的乱世里摸爬滚打了一遍,才写成这样。臣斗胆问一句——这些条款,真的是陛下与三法司短短数月之内想出来的?”
刘封唇角微动,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一千八百年的历史积淀,一部浓缩了历代兴衰教训的法典,换到旁人手里也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他恰好站在了这个节点上。
“杜卿,”他放下茶盏,转了话题,“你方才说‘不可思议’,朕倒想问你另一件事。你在关中巡查水利时,可曾听过一个叫‘周吉’的人?”
杜预神色微凝,直起身来:“陛下也听说此人了?”
“朕不仅听说,还收到三份弹章和三份保书。”刘封从案头抽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周吉,现任扶风郡功曹,素以‘执法严苛’闻名。三月前,扶风郡有豪强赵氏侵占民田四百亩,周吉查实之后,不但勒令退田,还将赵氏家主下狱,按旧律打了四十大板。赵家家主年过六旬,受刑之后三日而死。赵家一纸诉状告到京兆尹,京兆尹转呈御史台,御史台却认为周吉‘秉公执法、不避豪强’,应予褒奖。”
杜预点头:“臣在关中时,也听到当地百姓称周吉为‘周青天’,说他铁面无私,不畏权贵。但扶风郡的世族门阀,则私下叫他‘周屠户’,说他是个酷吏,执法不近人情。”
“你个人觉得呢?”刘封的目光落在杜预脸上,“他算酷吏,还是能吏?”
杜预沉默了一瞬。他治水多年,见过太多官员在豪强与百姓之间首鼠两端,既不敢得罪世族,又不肯为百姓做主,最终两头不讨好,一事无成。而周吉这样的人,至少在做事——哪怕做事的方式粗糙了些。
“臣以为,”杜预慎重答道,“周吉之过,不在‘执法’,而在‘量刑’。赵氏家主年迈,按新律,年过六十者杖刑减半。周吉却仍按旧律打了四十板,这便是不依律令、擅自加刑。若此事属实,则周吉虽心系百姓,却已违背了陛下‘依律而行’的宗旨。执法者破法,其害尤甚于豪强犯法。”
刘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杜卿说得透彻。朕也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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