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有船来往,货船的引擎声低沉而稳定,和城市一同醒来。她看着他。他还在睡。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她无法知道的梦。梦里大概没有陆震廷,没有调查报告,没有冻结的银行卡。梦里大概只有博卡拉的晨雾和费瓦湖的倒影,只有她在船尾唱歌,他用相机对着她但始终没有按快门。也许梦里还有郎当山谷的木屋,酥油灯的火苗在他和她之间跳动,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上,像两片被太阳晒暖的叶子。
她俯下身。她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山上。雪落在雪山上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雪。它只是落下去,融进去,变成山的一部分。就像她从加德满都来到重庆,融进他的生活,融进他的清晨和深夜,融进他手腕上那串念珠的每一颗珠子里。他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没有醒。她往后退了退,怕自己的咳嗽吵到他。她的肺这几天一直不太舒服,江边的风凉,她昨天在阳台上站太久了。但此刻她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低到胸腔里的杂音几乎被心跳声盖住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离开。他醒了,她就走不了了。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地板有一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绕过那块松动的地板——她记得它在哪里,这两个月来她每天晚上起身去阳台的时候都会绕过它——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衣橱里挂着两件他的西装、几件衬衫、她的那件红色藏袍。她把藏袍拿出来。藏袍已经褪色了——从大红褪成砖红,又从砖红褪成接近灰粉——但她还是把它叠好,叠得很慢,先把袖子对折,再把下摆翻上去,用手掌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放进她从加德满都带来的那个布袋里。布袋里还有那条蓝白相间的毯子——角落里织着雪莲的那条。她昨晚趁他睡着后,把它从床上拿过来,叠好,放在布袋里。她想带它走。不是留给他——是带它回尼泊尔。蓝白的几何图案是她从阿妈那里学来的纹样,雪莲是她在博卡拉旅馆里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它从一开始就不属于重庆。就像她自己。
她走到床头柜前。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汉英词典——书脊上贴着她从加德满都带回来的图书馆标签,边角翻卷。陆云给她买的平板电脑,里面还存着旅行社发来的译稿。那盏小酥油灯碗,碗底的酥油已经烧干了,只剩一圈焦黑的印记。她把酥油灯碗拿起来,用手指碰了碰那圈焦黑——它摸起来是凉的。但昨晚供灯的时候,它还是热的。火苗在晨光中微微跳动,把她手腕上的红绳镀上一层暖光。她跪在窗前,双手合十,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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