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清晨,天亮得很晚。
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落在积了一层薄灰的地板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还有阿黄自己的呼吸——那声音又轻又慢,像漏了气的风箱,每一口都带着胸腔里滞涩的回响。
它趴在老李的藤椅旁,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藤椅还是老样子,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木纹,坐垫上铺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布面上还留着几个爪印——是它小时候调皮,踩了泥巴上去,老李没舍得洗,说“就当是阿黄盖的章了”。
可藤椅上空了。
没有那个穿着旧棉袄的身影,没有那双粗糙的手摸它的头,也没有那股熟悉的烟草和铁锈味——那味道淡了很多,像被雨水冲散的墨,只剩一点点痕迹,藏在藤条的缝隙里,藏在蓝格子布的纤维里,藏在阿黄鼻尖最深处的记忆里。
阿黄动了动耳朵。它已经很久没动弹了,四肢僵硬得像冻住的树枝,关节处传来隐隐的酸痛。它想站起来,可后腿使不上力,试了两次,只把前爪往前挪了挪,下巴又沉沉地落回前爪上。它太老了,老到连翻个身都要歇半天。
它转了转眼睛,看向窗台。窗台上放着老李的搪瓷缸,缸壁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黢黢的铁胎。缸子里没有水,也没有茶叶,只有一点褐色的茶垢,像干涸的湖底。以前,老李每天早上都会往缸子里抓一把茶叶,冲上滚烫的水,然后坐在藤椅上,一边喝茶一边咳嗽,阿黄就趴在他脚边,闻着茶香和烟草味,听着他咳嗽的声音,慢慢睡着。
现在,搪瓷缸空了,咳嗽声也没了。
阿黄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藤椅下的地板上。那里堆着一小堆落叶——是它昨天叼回来的。落叶已经干了,卷着边,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深褐,像一片片凝固的阳光。它记得昨天的事:它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用鼻子拱开院门的缝,钻出去,在墙根下捡落叶。风很大,吹得落叶到处跑,它追着一片叶子跑了好几步,累得气喘吁吁,才用嘴叼住。那片叶子是银杏叶,扇形,边缘有点破,像老李手掌的形状。
它把叶子叼回来,放在藤椅下,又出去捡,捡了一整天,才堆成这么一小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老李喜欢干净,喜欢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藤椅下空落落的,放了叶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就像以前,老李不在家的时候,它会把他的拖鞋叼到门口,把他的报纸叼到藤椅上,这样他回来就能看到,就知道它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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