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跪君王,是跪那双倒映着千年悲欢的眼睛。
“你要我做什么?”老人的声音像秋蝉最后的振翅。
李昀指向皇城的方向:“告诉陛下,春天吃不进了,它要出来了。”
谷雨前三天,鲁三刀做了这辈子最后一道菜。
菜名是皇帝钦点的“山河永固”。需取泰山石缝里的松茸、长江三鳌处的刀鱼、昆仑玉脉旁的水,佐以辽东百年老参的须、岭南离火雀的舌、西域汗血马的乳酪。御膳房三百厨役忙了七天七夜,最后呈上的,却是一口陶瓮。
赵珩揭开瓮盖的瞬间,整个紫宸殿弥漫起奇异的香。那香气让所有人想起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初恋第一次牵手时掌心的汗、儿子第一声啼哭时窗外的晨曦、母亲最后一碗粥的温度……侍卫的刀“当啷”落地,太监们泪流满面,连裴度之都恍惚看见自己金榜题名那年,长安城漫天飞舞的杏花。
只有皇帝的脸,在香气中一寸寸灰败下去。
瓮里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碗清澈见底的水。水底沉着两颗眼珠——金褐色的,像封存了千年的琥珀。
“这是……”赵珩的喉结滚动。
“是赤子的眼睛。”鲁三刀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名,“修文坊李昀,今晨卯时,自剜双目。他说,陛下吃了三十七年春天,该看看春天的眼睛了。”
殿外传来惊呼。众人奔出,看见皇城上空盘旋着遮天蔽日的蝗虫。虫群组成的图案,赫然是“食春先”三个大字。更远处,剑南道、淮南道、河东道……十九道烽火台次第燃起狼烟,烟柱在暮春的天空里,写下无人能识的谶语。
裴度之站在汉白玉栏杆前,手中龟甲不知何时已碎成齑粉。粉末在风中散成一句《道德经》:“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
他忽然大笑,笑出眼泪,笑弯了腰。笑声中,他想起李昀剜目前说的话——那孩子用流血的眼窝“看”着他,说:“裴相,千百年后,会有人用另一种眼睛看今天。他们会看见,皇帝宰相吃掉的不是春天,是自己的良心。”
永和十七年谷雨,帝崩。遗诏只有八字:“禁春膳,开仓,葬赤子。”
鲁三刀在御膳房饮鸩自尽,死前留一食单,首页朱笔写:“春在野,不可囚于鼎镬。”
裴度之辞官,于终南山结庐。有人见他每日清晨对一口枯井说话,井中偶有金光泛起。樵夫传闻,月圆之夜,能听见井里传来孩童背书声,背的是《禹贡》九州物产,抑或是《史记》饥馑年表,无人能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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