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规举动,此刻却停住了。他的笔悬在空中,目光落在那份答卷上,又移到她脸上。
那滴泪还在纸上,未干。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参加会试时的情景。那时他也写了一篇关于灾政的文章,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博得满堂喝彩。主考官夸他“有宰辅之才”。可后来他在外放任上亲眼见到饥民易子而食,才明白自己当年写的全是废话。
而现在这张纸上写的,不是学问,是血。
他慢慢放下笔,伸手接过差役递来的卷轴。
展开,细读。
起初神色如常,像是例行公事。读到“税出于田,田赖于人,人亡则税枯”一句时,他眉头微动。再往下,看到“灾年征税如掘坟取骨,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他低声念了出来:“……掘一时之利,毁百年之基。”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差役听见了。
一位年老的文书差役凑近看了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一遍,忽然叹了口气:“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写。”
另一位年轻的差役小声问:“敢啥?”
“敢说真话。”老头儿把眼镜收好,低声道,“咱们户房每年做的账,哪一年不是把‘歉收’写成‘略有不足’?把‘饥荒’说成‘百姓懒惰’?她这一篇要是真递上去,半个朝廷的脸都要红。”
年轻人不说话了。
林敬之已读完全文。
他合上卷轴,放在膝头,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卷轴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场中。
陈宛之仍坐在那里,低垂着眼,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熬得太久。但她坐姿未变,肩线平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竹竿,风吹不折。
林敬之忽然起身,走下高台。
差役慌忙跟上,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穿过纱帐入口,一步步走到案前,离她只有三步远。
陈宛之察觉动静,缓缓抬头。
两人对视。
她眼里还有湿痕,但眼神清明,无惧无畏。
林敬之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篇文章,是你自己写的?”
她答:“一字未假。”
“数据呢?你说的阳湖十七户,北方八州灾情,可有凭据?”
“有。实地核验表已呈交,户名、住址、受灾情形皆可查证。若有虚言,愿受反坐之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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