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上默写的《千字文》。她盯着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下。
不是因为写得好,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天地玄黄”那一行的末尾,不小心多写了个“也”字。
她用指甲在那个“也”字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接着,她把纸叠好,重新收进怀里。
药篓还在脚边,艾草的气味淡淡地飘出来。她伸手进去,摸了摸那块残玉。冰凉,安静,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但她知道,它不是。
她只是不说。
外面,有考生陆续离开考舍,脚步声、谈笑声、抱怨声混成一片。有人说题目太难,有人说时间不够,还有人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引了三十多处典故,必定夺魁。
她听着,没出声。
她不需要争。
她已经赢了最要紧的那一场。
差役又一次经过她的考舍,这次没停,但扔下一句话:“明日辰时放榜,各归各家,不得擅离。”
她应了一声:“是。”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膝盖有些发麻,腿也僵,但她慢慢踱了几步,适应过来。然后,她把药篓背好,笔墨收齐,纸张分类叠好,放进布包。
一切收拾停当,她坐回案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她不再想阳湖村,也不再推演察举制。她只是坐着,像一棵长在山崖边的竹子,风吹不倒,雨打不折。
她知道,明天会有更多风雨。
但她也知道了——只要文章是真的,人,总会被看见。
林敬之回到家中时,仆人送来一封信。他拆开一看,是学政司的例行通报,提到府试总体平稳,无重大纰漏,唯有一桩举报已核实驳回。
他看完,随手放在桌上。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江南八州灾情通录》,翻到中间一页。那里写着:“永昌十年,秋收三成二,百姓拾穗为食,流民北徙者逾万。”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原来,真有人把这本书,读进了血肉里。
陈宛之在考舍里等到了掌灯时分。
贡院点了灯笼,火光映在纱帐上,晃出人影。她没点灯,也不觉得暗。她只是坐着,偶尔低头看一眼药篓,确认它还在。
她想起老族长的话:“阿宛,你若入仕,莫忘咱村饿死的三个孩子。”
她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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