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坐下。
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外那方被朝阳照亮的天空。广场上文武百官正次第起身,整队鱼贯入殿。关银屏走在武将之首,凤冠上的金步摇一步一颤,她路过他身侧时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轻声道:"坐吧。"
刘封转身,坐入御座。
龙椅的硬实木面硌着他的脊背,与昨夜帐篷里那张行军榻的感觉截然不同。殿中百官跪拜如仪,山呼之声再次回荡。他听着这一浪接一浪的"万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中大营里,诸葛亮教他看舆图时说的那句话。
"图上的每一寸,都是用血画出来的。"
当时他不以为然。丞相总是这般忧心忡忡,仿佛下一刻就要天塌地陷。此刻坐在这把龙椅上,俯瞰殿中伏地的文武重臣,他忽然明白了诸葛亮那种永远舒展不开的眉头。坐得越高,看到的深渊就越深。
"平身。"他抬手。
百官起身。殿中安静下来,只剩铜灯燃烧的细微嘶声。刘封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杜预、姜维、文鸯、蒋琬、费祎、王朗,还有角落里的陆抗。这些人在不同阶段走进他的生命,有的曾是对手,有的是盟友,有的他亲手从敌营中拔擢出来。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站在同一面汉旗之下。
"传旨——"刘封开口。
一名年轻的起居郎立刻铺开黄绫,提笔待录。
"第一,追尊先主刘备为太祖武皇帝,立庙享祀。第二,即日起罢三公,行三省六部制,具体章程由杜预领衔拟定。第三,九品中正制即刻废除,科举取士于明年春首开。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那方天空。
"——天下大赦。凡非十恶之罪,皆减一等。"
话音未落,殿中有老臣低声啜泣。那是刑部一位胡姓侍郎,昨晚还在翻阅狱中囚犯名册,今晨却听见大赦之诏。他伏地叩首,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起。
刘封没有多看。他从御座上起身,步下丹墀,缓步走向殿门口。百官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他走到门槛前停下,负手望着广场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翻卷的汉旗。
关银屏跟上来,站在他身侧。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承儿。"刘封的目光没有离开旗帜,"他方才在丹陛下面,跪得比谁都直。"
"那是你教得好。"
"不。"刘封摇头,忽然弯起嘴角,"他跪得直,是因为他娘昨夜押着他练了半个时辰的跪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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