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念一个名字——不是念珠的“尼玛”,是太阳。那个名字从心脏的位置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然后卡在那里,变成一个硬块。他听到隔壁那对老夫妇停止了交谈——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看到端托盘的服务生侧身给他让路,托盘上的酒杯微微晃动。他闻到空气里黄油和香草的香气,闻到蜡烛燃烧时淡淡的焦味,闻到某个女客人身上飘过来的茉莉香水味。所有这些细节他都记得。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的感官全部被打开了——不是愉悦的打开,是痛苦的打开。人在最痛苦的时候,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会把周围每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因为大脑在试图用这些细节来稀释那个它无法承受的核心画面。
然后他停下来了。
“尼玛。”
她抬起头。她早就看到他了——从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从领位小姐把他引向卡座的那一刻。她一直在用余光等。等他走近,等他停下,等他叫她的名字。现在他叫了。他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很低,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什么。是那种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站了很久的地面其实是冰、而冰正在开裂时发出的声音。她的手还放在桑贾伊的手里。那只手是凉的,她也是凉的。从胸口那个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渗,渗到指尖,渗到脚底。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得很好——比她在浴室镜子里练习的任何一次都好。好到她自己都有点想吐。然后她慢慢把手从桑贾伊的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挨着红绳——三根,一根浅红,一根深红,一根系着金刚结。她用拇指轻轻碰了碰那颗金刚结。那是他在和平塔月光下给她系上的第三根红绳,最结实的一根,编得最紧的一根。她在重庆每天早上窗前供酥油灯时都会摸一下的那一根。现在她摸着它,看着他的眼睛,准备说出她这辈子最不想说的一句话。
“你来了。”她说。她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平稳。平稳得让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唱歌的时候会微微颤抖,每一个长音都会在尾端轻轻摇晃,像费瓦湖上的涟漪。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念经的时候会变得很低很柔,嗡嘛呢叭咪吽,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浮上来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在说“拴住是一辈子”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摘下来的,放在月光下,给他看。不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镜子里只能看到他自己。
“他是谁。”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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