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信是写给河东李继勋的。信很短,只有三行:“西陵有麦。麦在地里。地里有水。水是甜的。不跪。”他把信封好,交给周砚。周砚把信转给萧烬。萧烬看了,把信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他选了一半。”萧烬说:“另一半呢。”谢玄说:“另一半在等。等麦子熟。”萧烬说:“那就让他等。”
入夏以后,西陵热闹了起来。虞衡的船队从东海运来了盐、铁、煤,还有一船人。人是从东海港来的,有盐工,有船匠,有织网的,有烧窑的。虞衡说,东海港空了,这些人没活干,他就带来了。西陵有活。书院的书库要上瓦,通济渠要清淤,田里要除草,铁匠铺要打农具。活多得干不完。新来的人被安顿在城西,常平给他们划了地,盖了屋子。屋子是土坯的,顶上盖茅草,墙厚窗小,夏天凉快,冬天保暖。搬进去那天,一个盐工妇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屋子,哭了。她说:“我在东海住了三十年,住的是棚子。棚子漏雨,漏风,漏雪。这个屋子不漏。”常平说:“不漏。墙是实的。”妇人说:“墙是实的。”她走进屋子,在灶台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新砌的,上面架着铁锅。她摸着铁锅,又哭了。她说:“我有锅了。”常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掏出炭条和破纸,把这一幕画了下来。画的是一个妇人蹲在灶台边,手摸着锅,脸上有泪。他画完,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麦子抽穗那天,萧承稷不行了。
那天清晨,萧烬在铁匠铺里打一把镰刀。麦子快熟了,要准备收割。镰刀打了三把,他正打第四把。铁锤敲在砧上,叮叮当当的。谢明烛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她说:“烬。你父亲。”萧烬放下铁锤,往外跑。他跑进纸坊里间。萧承稷躺在矮榻上,眼睛半睁着,呼吸极浅。谢玄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萧承稷看见萧烬进来,嘴唇动了动。萧烬凑过去。萧承稷说:“麦子……熟了吗。”萧烬说:“熟了。明天就割。”萧承稷说:“好。好。”他停了一下,说:“烬儿。你母亲……在麦子里。”萧烬说:“在。”萧承稷说:“我去找她。”萧烬说:“好。”萧承稷说:“你别哭。”萧烬说:“不哭。”萧承稷说:“你长大了。”萧烬说:“长大了。”萧承稷说:“我放心了。”他闭上眼睛。他的手在萧烬掌心里慢慢变凉。萧烬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握着父亲的手。窗外,田里的麦子在风里轻轻晃。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涌,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萧烬听见了麦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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