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营地里那堆传抄稿还散在石头边上,纸角被夜露打湿了半边。陈宛之靠着石块眯了一小会儿,眼皮底下压着黑影,手指仍搭在木牌“行路医首”四个字上。她没睡实,耳朵一直听着坡下的动静——昨夜少年带来的消息像根线,绷在心里:城南集贤楼有人要议她的文章。
日头爬上山脊时,坡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是流民那种拖沓的、带土的步子,而是清一色的布鞋底敲地,节奏齐整。三五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走过来,肩背书箱,手里攥着几张纸,领头那人额前沁汗,却把纸护在怀里,生怕皱了。
他们走到营门口,守夜的老汉拄着棍子问:“哪儿来的?”
“城中书院的。”领头士子拱手,“特来寻一位姓沈的公子,写了《五不可压疏》的那位。”
老汉回头喊了一声:“沈公子!有人找你!”
陈宛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没迎上去,只站在空地中央那块大石旁,等他们走近。
士子们走得急,到了跟前喘着气,互相递了个眼色。领头的上前一步,双手将一张纸呈出:“沈公子,我等是集贤楼茶会后联名而来的。昨夜诸生共读此文,无不愤慨动容。我们商议定了,愿以士林名义,联署上书巡抚衙门,请开仓放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撰者姓名,可否告知?若无真名实姓,恐难入官府法眼。”
陈宛之摇头:“名字不重要。你们若肯署名,就用‘淮阳流民营众’六个字。”
另一个年轻士子急道:“可这……怕是压不住分量啊!”
“压不压得住,不在名字,在话有没有说进人心。”她指了指他们手中的抄本,“你们念给百姓听一遍,看他们眼睛亮不亮,手抖不抖。那才是分量。”
几个士子面面相觑。片刻后,先前说话那人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份誊抄稿:“那……我来念。”
陈宛之没拦,转身让到人群后头。她往空地中间扫了一眼,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躺着的病人撑起身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挪了过来,连灶台边烧火的汉子也撂下柴棍站起身。
士子清了清嗓子,展开纸页,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一不可夺其食……饥民腹中无粮,犹负千斤重担而行荒野……”
他越念越稳,越念越响。念到“三不可辱其身”时,一个坐在角落的老妇突然抽泣起来。她儿子去年饿死在关卡外,尸首都没抢回来。旁边男人伸手搂住她肩膀,自己眼圈也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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