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在陆云身后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想起昨天在尼泊尔餐馆里,尼玛说“被恨也是还债”。他欠她三天搬货,欠她发的那场高烧。他今天来还了。还完之后,他就不再欠她了。但以后每次他路过泰米尔那条卖毯子的街,他会想起今天。他会想起他用这双只握过笔的手,握了一双不该他握的手。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消防梯的铁板上,发出空旷的、每一声都拖着回音的声响。铜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酒吧里只剩他们两人。爵士乐还在继续——那个沙哑的女声换了一首歌,节奏更慢,更像在说话而不是在唱。蜡烛在桌上跳动着,火苗忽高忽低。窗外的嘉陵江无声流淌——对岸渝中半岛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扯成一条条颤抖的光带。陆云在她对面坐下——桑贾伊刚才坐过的位置。他把右手放在桌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的念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看到你们了。”他说。声音还是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能把桌面压出痕迹。“从门口。你看他的样子。你握他的手。你对他笑——你从来不对我那样笑。我在加德满都认识你到现在,你从来不对任何人那样笑。”
“是。”尼玛说。
“你要解释吗。”
她沉默了一瞬。窗外一艘游轮从嘉陵江上驶过,探照灯扫过水面,扫过对岸的高楼,扫过酒吧的落地玻璃窗。白光从她的脸上划过——她的脸在白光中显得格外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然后白光过去了,游轮走远了。探照灯带走了那道光。也带走了解释的机会。
“不用解释。”她说。“你看到的就是事实。”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从来不打人。他在商场上解决过无数冲突——谈判、调解、妥协、施压。但他从来没有用过拳头。他的拳头是握在脑子里,不是握在手上。但此刻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不是想打她。是想打碎什么东西——不是她,不是桑贾伊,是他脑子里的那个画面。那个在杜巴广场蹲下身擦象神雕像的女人,那个在费瓦湖上唱夏尔巴民歌的女人,那个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的女人,那个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的女人,那个在和平塔月光下被他系上红绳的女人。他用这些画面拼了一个人,拼了大半年。现在她坐在他对面,告诉他,那个画面是假的。不对——她没有说那个画面是假的。她只是让他看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和之前所有画面都不一样的画面。这两个画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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