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锅,用木勺一圈一圈地搅。火塘里的柏枝噼啪作响,柏枝燃烧时散发出的清冽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把石头墙上积了一冬的潮气都驱散了。酥油在铝锅里慢慢融化,从淡黄色的固体变成金黄色的液体,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阿妈的手握着木勺,一圈,又一圈,节奏很慢,和捻念珠时一样。
她问阿妈,我们欠了那么多钱怎么办。阿爸腿伤了之后,家里借了高利贷重建旅馆的地基。地基还没建好,雨季来了,刚砌好的石墙被泥石流冲垮了一半。高利贷的利息每个月都在涨,她看到阿妈每天晚上在火塘边捻念珠,捻得很快——不是那种从容的节奏,是更急的,带着某种她在佛前磕长头时才有的紧迫感。
阿妈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搅着酥油。铝锅里的酥油在木勺的搅动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是金色的,边缘是淡黄色。一个人欠了债,这辈子就要还。还完了,下辈子就不用再还了。
她当时不懂什么叫“下辈子”。阿爸坐在旁边,右腿直直地伸着,膝盖以下搁在矮凳上。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雕着一只小牦牛——刀尖在木头上缓慢地移动,一片一片的木屑从刀口卷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雕着木头,但他在听。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夏尔巴男人就是这样——他们把话放在手里,让刀替他们说。
后来她懂了。下辈子不是真的下辈子。下辈子是——你做完该做的事之后,才能安心地继续活。就像那些被她捻亮的念珠,捻过一百零八颗之后,才是新的一圈。每一圈都是新的开始,但每一圈都连着一圈。阿妈把念珠传给她,她把念珠传给陆云。念珠在她手腕上捻了很多年,现在在他手腕上。他从一个举着相机不知道该不该按快门的男人变成了戴着念珠去开会的人。他不信佛,但他信她。信她就是信度母。度母会保护他,不管她在不在他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欠他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酥油灯的火苗上烤过——不是烫的,是暖的。
陆震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液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看着那双被高原阳光晒成小麦色的手——手背上还有在废墟里扒石头留下的旧疤,一道白色的细线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被岁月磨得不那么明显了,但还在。他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他准备了关于项目、资产、股份、未来的全部论据,他以为这是一场需要步步为营的硬仗。但她没有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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